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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连科,《丁庄梦》

19 Dec

我爷沿着胡同往前走,胡同两边各家各户的门框上,家家户户都贴着白对联,新的和旧的,白得刺眼睛,走过去,像穿过一条堆满雪的白胡同。他就沿着胡同走,看见有户未出五符的同胞弟家的大门上,家里不到三十岁的儿子有了热病死掉了,那大门上的白门联就写着了”人走屋空三秋戏,灯灭日落熬夕阳。”还有一家李姓的人,死了新娶不久的儿媳妇,那儿媳妇的热病是从她娘家带来的,并又染给了她的男人了,生了娃儿又染娃儿了,为了他儿孙的热病能好转,那门联上就写了”月落星稀一家黑,但愿来日光明照。”还有下一家的门,那门上除了两条白色的门联纸,纸上却是没有墨的字。爷不明白贴了白门联,却又不写字,就过去看了看,摸了摸,才发现那白门联下竟还有两层白门联。就知道他家热病只少死过三个人,贴那白联已经贴怕了,贴烦了,也就索性只贴门联不写墨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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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:天堂蒜薹之歌

17 Dec

第10章

那个眉眼酷肖高马的孩子怒目直视着她,吼叫着:

“让我出去!让我出去!你不放我出去,你算个什么娘?”

她眼里流着血,推开枣红马驹长方形的冰凉头颅,说:

“孩子,娘想明白啦,你别出来了,你出来干什么?你知道这外边的苦处吗?”

男孩停止了挣扎,问:

“外边是什么样子,你说给我听听。”

她把正用温暖的紫舌舔着她的脸的枣红马驹推开,说:

“孩子,你听到鹦鹉们的叫声了吗,你好好听听?”

男孩竖起了耳朵,认真谛听着。

“这是高直楞家的鹦鹉群,有黄的,有红的,有蓝的,有绿的……五颜六色,色色俱全。它们都生着弯钩嘴,头顶上高挑着一撮翎毛,它们吃肉,喝血,吸脑子。孩子,你敢出来吗?”

男孩好像感到了恐惧,把身体紧缩了起来。

“孩子,你看,那遍地的蒜薹,像一条条毒蛇,盘结在一起,它们吃肉,喝血,吸脑子。孩子,你敢出来吗?”

男孩的手脚盘结起来,眼睛里结了霜花。

“孩子,娘当初也像你一样,想出来见世界,可到了这世界上,吃了些猪狗食,出了些牛马力,挨了些拳打脚踢,你姥爷还把我吊在屋梁上用鞭抽。孩子,你还想出来吗?”

男孩把脖子也缩了进去,整个身体团成了一个球,只有那两只大眼睛还是可怜巴巴地睁着。

“孩子,你爹正被公安局追捕着,你爹家里穷得连耗子都留不住了,你姥爷让车轧死了,你姥姥被抓走了,你两个舅舅分了家,家破人亡,无依无靠,孩子,你还想出来吗?”

男孩闭上了眼睛。

枣红马驹从敞开的窗户里把头伸进来,用温暖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,马脖子上的铜铃丁丁当当地响着。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马驹平整的脑门,和它的深深的眼窝。马驹的皮肤光滑凉爽,好像高级的绸缎。她的眼里盈了泪,她看到马驹的眼里也盈出了泪。

男孩又蠕动起来,他眯着眼说:

“娘,我还是想出去看看,我看到了一个圆圆的火球在转动着。”

“孩子,那是太阳。”

“我要看看太阳!”

“孩子,不能看,这是一团火,它把娘的皮肉都烤焦啦。”

“我看到遍野里都是鲜花,我还闻到了它们的香味!”

“孩子,那些花有毒,那香味就是毒气,娘就要被它们毒死了!”

“娘,我想出去,摸摸红马驹的头!”

她抬手打了枣红马驹一巴掌,马驹一愣,从窗户跳出去,嗒嗒地跑走了。

“孩子,没有红马驹,它是个影子!”

男孩闭死了眼,再也不动。

她从墙角上找到一根绳子,拴在门的上框,下端挽成一个圆圆的套,又找来一根小凳子,踏着。她用手摸摸绳套,绳子粗糙扎手,她有些犹豫,想找点油抹在绳上。这时窗外响起枣红马驹的嘶鸣,为了防止男孩再被惊醒,她赶快把头伸进套里去,然后一脚踢飞了凳子。红马驹从窗户里伸进头来,她想伸手再去摸一下那光滑冰凉的马额头,但胳膊抬不起来了。